— 莲莲 —

【蔺苏】《可盼》续写——《归乡》(完整版)

磨磨蹭蹭大半月的续写终于平坑了,最终定名为《归乡》。

蟹蟹那些给我授过权,撩过梗,捉过虫,吐过槽,排过版,纠过错的父老乡亲们,深鞠躬。

没错,这就是篇吃百家饭长大的小短文,一万五,全在这里了。如果不出意外的话,就是收入《可盼》本子里的版本。名副其实的HE番外【微笑】

 @清修纳言 不知这篇功课,女神可还满意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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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归乡》(全)

候鸟迁徙是一个有关承诺的故事。归来的承诺。 ——《迁徙的鸟》 

飞流知道苏哥哥要走,他见过战场杀过人,知道什么是死,但不知道什么是苏哥哥死。下意识握紧了一直抓着的苏哥哥的手,冷的反常。茫然地抬起头摸摸自己的脸,也不知滴在手背上的是谁的泪。


如血残阳慢慢褪去,地平线下仿佛有只来自黑暗的手,扯走了最后的晚霞,不留余温。蔺晨笑了笑,飞流,咱们明天就带苏哥哥回家好不好?


北境风大,三人的帐篷搭在山坡的背风地,不远处残留的火堆依稀冒着几缕青烟。飞流趴在苏哥哥塌前,捏着一只银手环,安静地看着蔺晨收拾少有的几样行装。蔺晨放下手里打包好的行李,走到塌前,低头在梅长苏额角留下一个轻柔的吻。今晚的月色很好,可以带长苏去看看。


抛却战场杀伐之气,北境有一种塞外特有的寂寥疏阔之感。月上中天,银光一片,隐隐可以看得到远处城墙几面旗帜招展。白草黄沙,残枪断箭静静地躺在战场上,伴随时断时续几声乌啼,凄哀刺耳,催人泪下。

林殊生于此葬于此,梅长苏也生于此葬于此,好歹还算圆满。蔺晨边拾着干柴边想,这地方其实还不错。


飞流从帐篷里出来,乖巧地递过一张纸,上面笨拙地画着三个小人和一只鸽子。“苏哥哥!”


蔺晨把纸叠成只纸鹤塞进梅长苏胸前衣服里,小心地将他抱起走到账外,放在柴堆上,又仔细帮他整理好仪容。“对,让你苏哥哥带着飞流画的画走,他就不会忘了咱们了。”“嗯!”飞流跟着来到火堆前,咬着嘴唇拉着苏哥哥的手不放。


蔺晨从怀里摸出一支玉笛:“飞流,过来,让你苏哥哥安心地走。”


梅长苏出生将门,打小舞枪弄棒,捉猫逗狗,江左梅郎一手好笛子还是解毒后被迫卧床静养那段时间,蔺晨手把手教的,说若是入不了他少阁主的耳,这榜首断然上不得。

至于目的是为了手把手,还是为了教,旁人不好揣测。谁知梅宗主天资聪颖,生母晋阳长公主更是精通音律,笛子学的是又快又好。


“没意思,学太快没意思。”


“这不正说明你少阁主教得好?”


蔺晨被哄得高兴,袖子里摸出一支精致的玉笛:“诺,拿去,好歹是要当宗主的人,出去显摆别太寒酸,白白让人看低了我琅琊阁。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,你不再是江左梅郎,我不再是琅琊阁主,我们就寻一处依山傍水的清净地,你吹笛给我听,我为你抚琴,可好?”

长苏听了也不表态,接过玉笛心不在焉地说,我看琅琊阁就很清静,不用再寻别处。

玉笛被长苏保养得很好,既然那么喜欢,也不多吹几次给我听,现在没机会了吧?个小没良心的。


琵琶出塞曲,横笛断君肠。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戚缠绕着笛声,久久不忍离开,火舌卷着北风将离人吞没,留下带不走的眷恋消散在笛声里。飞流捧着一只玉罐和一卷红绸端端正正在旁跪了许久,看不出悲喜。


“飞流,来,咱们带你苏哥哥回家。”


一双人马,轻装简行,当晚蔺晨就带着飞流连夜离开北境一路南去,漫长的边境线上幽幽留下两个孤独萧索的剪影。


行至次日傍晚,终于路过一间简陋的酒家。酒家来往都是商旅客,服饰口音各异,大家各自与同伴谈论着一路所见所闻风土趣事,偶尔好奇几句角落默不作声的两位俊美公子。一桌小菜,两杯酒,三副碗筷。蔺晨没什么食欲,飞流乖乖低头吃饭,时不时瞟他一眼。


说起来这酒家还是蔺晨第一次来,但是他知道店家有种自酿的米酒,很好喝。


彼时赤焰军尚在,大梁兵力雄厚,林殊和萧景琰未满十六就被各自的老爹丢到军营历练。林家小殊什么秉性不用多说,正是热血少年郎,又生长在将门之家,军中禁酒这话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过。不让上阵杀敌,又不让到处乱跑,这未来的林少帅进军营没几天就按耐不住了。


“景琰,咱们今晚出去玩儿好不好?”


“不行,林帅和祁王哥哥肯定不让去。”


“哎你这水牛怎么那么傻,他们今夜商讨兵策,顾不上咱们的。好容易来一趟北境,还没出去玩儿过呢。”


“小殊我们又不是来玩的,我们……”


林家小殊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耿直皇七子的话:“你就说你去不去吧,我保证,咱们明天天亮前一定回来!”


你的保证根本没什么用。皇七子看着对面醉红了脸的发小哭笑不得。他已过了15,喝过酒,知道分寸,小殊才13,初生牛犊不知轻重,半坛米酒喝水似的灌下去,瞬间不省人事。


“后来呢?”


梅长苏今天说太多话,有点喘,挪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蔺晨身上继续道:“后来,景琰守了我大半夜,军里要晨练,我们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去。他后半夜把我拽起来,一头摁进酒家后面那片苇塘里,等我清醒的差不多,直接上马回营了。”


“就这你还不揍一顿?”“揍了呀,喝了几口凉水,又打了一架,可算彻底清醒了。”


努力不去想长苏的事,偏偏一样的塞外风光,一样的如血残阳,若是盯着看太久,眼睛都会有些不舒服。蔺晨忽然想独自去苇塘看一看,长苏最明亮的年少时光。


“蒹葭者, 芦苇也,飘零之物,随风而荡,却止于其根,若飘若止,若有若无。思绪无限,恍惚飘摇,而牵挂于根。根者,情也。相思莫不如是。露之为物,瞬息消亡。”长苏总说自己如同飘絮,若不是遇到蔺晨,都不知根会落在哪里。这话乍听矫情,若非事实如此,蔺晨或许会嗤之以鼻。

随手扯根芦草,不一会儿一个漂亮的草指环便出现在灵活的指尖。蔺晨顺手把指环戴在手上,情根深种的人不止你一个,我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

慈姑花的叶子像纸飞机,却怎么也飞不出去。湖面上扑棱棱飞起一群白色的鸟,蔺晨抬头,有遗羽落在睫毛上,像是谁趁他熟睡留下的吻。

玉罐被随身带着,取出来的时候还留着蔺晨的体温。倒了一小把骨灰到手心,这是长苏来过的地方,该让他回去。夜风温柔如手悠悠吹来,卷着骨灰飞洒在满塘雪白的芦花上,不合尺寸的草戒指也被风带到了苇塘里,晃晃悠悠飘远了。

罢了罢了,原本就是你的东西。


酒家传来羌笛声,不知吹奏的是哪位路过的旅人。


蔺晨后半夜回来开门没见到飞流,心里一紧,点了灯才发现飞流抱着膝盖,把头埋在臂弯里,一个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

飞流身手了得,但因为毒素的影响,体格一直不壮,何况还跟着梅长苏在北境打了三个月的仗,现在缩成一团,更显得单薄可怜。


蔺晨鼻子一酸,自己已过而立心智尚全,对长苏的离开都难以承受,何况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飞流?长苏这一走,自己失去了一生挚爱,对飞流来说何尝不是失去了整个人生的信仰。蔺晨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不负责任的事。


“飞流。”蔺晨说了自北境离开后和飞流说的第一句话,走过去拍拍他的头,“怎么还不睡,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

飞流点点头,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:“蔺晨哥哥……”


这是飞流第一次,自愿地叫蔺晨哥哥,以前都是蔺晨威逼利诱,苏哥哥又不在的情况下,飞流才会鼓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上一句,叫完就跑。蔺晨心一软,蹲下身把飞流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

“飞流乖,蔺晨哥哥不走。”



抚仙湖里有一种鱼,到了繁殖期身体会发光,互相之间被对方的光吸引后聚集到浅水处繁衍后代。若此时游湖,便可看到成群的光点浮动在河面上,煞是好看。飞流小时候来过一次,开心地指着鱼,直说那是小星星。
“星星怎么会掉河里?”梅长苏刮着小飞流的鼻子道,“就算是猴子捞月,也得天上先有月才行。”飞流依然坚持那是小星星,梅长苏笑笑,交代一句注意安全,也就随他去了。


梅长苏和蔺晨并肩走在湖岸边,看着身体在慢慢好转,性格也越来越开朗的飞流,悄悄拉了拉蔺晨的手,调皮地说:“阿晨你说,若飞流是个心智健全的孩子,问起咱俩谁是爹谁是娘,那可怎么办?”


蔺晨啧了一声,顺势把人搂到怀里,理所当然地说:“当然我是爹了,你能想象我被飞流叫娘亲的样子吗?”梅长苏听了一愣,随即笑倒在这人怀里,半天缓不过气。蔺晨替他拍着背,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:“得了得了,别给笑得旧疾复发,到时候照顾人的不还得是我。”


“你不乐意啊?”

“你说我乐不乐意?”


如今再来抚仙湖,早过了鱼儿繁殖的季节。岸边船家二三,游人寥寥,飞流看看陌生的湖,又看看蔺晨,一脸不安。“飞流,蔺晨哥哥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抚仙湖石锅鱼好不好?”


蔺晨其实很会找吃的,琢磨个排琅琊美食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老阁主不准许,说他就是找借口到处吃,再吃就娶不上媳妇啦。哼,您老人家还排美人榜呐!老阁主又说,你还小,还不懂欣赏什么是真正的美人。真正的美人都被我排上公子榜首了,你说我懂不懂欣赏?


长苏嘴刁,尤其中意民间夫妻店里的家常菜,眼下这家,就是上次游湖时寻到的。梅长苏为飞流挑着鱼刺,慢悠悠地告诉蔺晨:“万物有灵,一桌菜里有多少做菜人的感情,是可以吃的出来的。”对此蔺晨不发表意见,挑了块鱼肉往长苏碗里一放,说我反正是吃不出来。


俗气。


店还是那家店,掌勺的老板和收账招呼客人的老板娘添了些白发皱纹,依旧一副相亲相爱的样子。掌柜家小女儿嫁了人,大儿子娶了妻,生的大胖小子都会去扯公鸡尾巴了。两人进店时已过了晚饭时间,店里没几个客人,掌柜一家围着桌子吃晚饭。蔺晨看着一屋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人,觉得自己嘴里做法粗糙普通的鱼肉似乎有了别样的味道。


烟火人间。



沱江,是大梁境内唯一一条跨境河流,直从塞外戈壁穿过云南,汇入南海。秦大师的道观修在沱江附近一座高耸入云的山的顶峰,平时都被云雾环绕着,若非有缘人,着实难得一见。又说这位传说中的秦大师是位童颜鹤发的世外高人,为人幽默风趣,意外的接地气。自古医道不分家,梅长苏当年在琅琊阁解毒,秦大师也是有帮过忙的,对这位如玉般温润又颇具才华和胆识的公子很是欣赏,久而久之,倒成了忘年之交。


道观依就屈指可数的几个人,清净出世。迎门的小道童客气地唤着蔺公子,引了两人到客房休息。客房是专为长苏留的,坐北朝南,明亮暖和。蔺晨走到门前梅树下,顺手折了支怒放的红梅插在白玉瓶里,带着飞流去找秦大师了。飞流最近意外地乖,长苏知道了一定很高兴。蔺晨心想。


谁说的,我们飞流一直都很乖。


案上并排摆着两副碗筷,秦大师坐在主位,一言不发,笑眯眯地看着发呆的蔺晨。素斋陆续端了上来,细看全是长苏爱吃的菜,飞流被长苏教的很好,虽然饿了,见他蔺晨哥哥不吃,自己便也不动筷。


“不知今日的斋菜,可还合苏公子口味?”


“秦大师的素斋,长苏向来是喜欢的。”蔺晨说着,夹了一块素鸭到旁边的空碗里,“听说家父不久前来拜访过大师?”
“可不是么,他哪一年不来?你们这一家子蹭饭的,哼!”


蔺晨年幼丧母,对生母记忆不多,据说当年久居美人榜首,直到后来成了亲都依然被人津津乐道。老阁主情深意重,丧妻之后未再娶过,待蔺晨年纪稍长些就开始四海飘荡,每年除了固定的时间会去特定的几个地方以外,几乎不见踪影,过年都不一定回来。蔺晨送给梅长苏的那本翔地记,就是老阁主年轻时候的游记。这个时候来找秦大师还是头一回。


长苏有时心情好,会和蔺晨聊起自己的少年往事,说从小就想当个侠客,来去无踪,行侠仗义,看遍天下美景,走遍大好江山。林殊鬼灵精怪,胆子又大,偷偷跑出过金陵不知道多少回,有的地方甚至连当时的蔺晨都没去过。说到兴起还拉着蔺晨问这问哪,丝毫不像是个刚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人,尽管依然年少。


蔺晨听着心酸,回头就抄了本老阁主的翔地记塞给梅长苏,让他喜欢什么地方就标出来,待他了了心愿,陪他游山玩水。之后不管蔺晨去了哪里,回来都会补上几个地方,有东瀛,有南楚,有林殊曾去过而梅长苏再也不能去的地方,唯独没有金陵。现在翔地记又回到了自己手上,蔺晨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补了。


和琅琊阁一样,道观旁的山顶上也有个天然石台,秦大师经常去那里打坐吐纳。石台旁有个八角飞檐的小亭,亭下摆着一盘棋和一把琴。飞流被几个熟悉的小道童拉着去比武了,蔺晨一个人坐在棋盘前,一白一黑地摆弄着棋子。


“无趣。”蔺晨扔下一子,就地斜躺下来,边撩刘海边翻白眼。梅长苏噗嗤一笑,把棋子收起来。“苏某这一手棋艺可是您蔺大公子调教出来的,好容易侥幸赢了您这一回,您该高兴不是?”蔺晨本来就是佯装生气讨个人哄,偏偏还不把心思说出来。

“本公子就是不高兴,要舞会儿剑散散心,你自己玩儿吧。”说罢灵活地起身抽剑,转眼就落在练功台上。梅长苏无奈地摇摇头,很自觉地坐到琴台前,为他们家别扭的蔺公子抚琴助兴。


“苏公子这步棋,走得确实妙。”不知何时出现的秦大师指着蔺晨刚落下的一子说到。


“我教出来的人,能差得到哪儿去?哼。”蔺晨往棋罐里一颗颗捡着棋子,“不然就他原本那手臭棋,我琅琊阁还敢把他排上公子榜,岂不等着被天下人笑话死。”


“哈哈哈,”秦大师捋着为数不多的几根胡须,把蔺晨对面裹着红绸的玉罐往旁边轻轻一推,很大方地坐下道:“不知蔺公子可有兴趣与老夫手谈一局?”


蔺晨放了一只棋罐到对面,顺手把刚才秦大师不动声色推到自己手边的玉罐护到胸前。“家父时常把秦大师的素斋和棋艺挂在嘴边,既然大师肯赐教,晚辈自当领教。”


“嗯,好好好。不过咱们把话说在前面,起手无悔?”
“起手无悔。”
“贫道可不打算让子。”


蔺晨叹了口气,他何尝不知道大师的意思,抱了抱拳:“晚辈自然不会是悔棋之人。”


一局直下到月上中天。蔺晨收了子,输得凄惨无比。秦大师笑眯眯地捧着玉罐,也不说话,就看他收拾完毕才慢吞吞地吐了一句:“还不如苏公子下的好。”


今夜又是个月朗星稀之夜,蔺晨一袭白衣,收剑转身的时候秦大师已经离开了。玉罐安安静静地放在琴台上,蔺晨方才舞剑的时候依稀听到了琴声,而他本人是不太愿意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的。


秦大师估计没这个雅兴为我抚琴。蔺晨摇头自嘲。


蔺晨随身带着一只银质的鸳鸯壶,小巧精致。这鸳鸯壶原本是和长苏一起用的,一半是酒,一半是药,壶盖有标记,并不会弄混哪边是酒,哪边是药。记得在琅琊山第一次用的时候,还被长苏抱怨如此好风好月良辰美景,竟然让他喝药,煞风景。


桌上放着两只酒杯,蔺晨先给自己倒了一杯,酒香扑鼻而来,把壶盖一按一转,又倒了一杯,居然是同样的酒。


“嘿嘿,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转性了?”蔺晨笑嘻嘻地揭开红绸,打开玉罐,用指尖捏起一撮骨灰放到对面的酒杯里。“说了你身体好了就让你喝酒的,没骗你吧?”一副邀功的嘴脸。


山顶云雾缭绕,即便月光明朗,也看不到半山腰。蔺晨手一抬一挥,灌注了内力的骨灰酒被洒在云雾中瞬间就不见了。蔺晨喝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杯,居然有点苦味。


一定是我倒错了杯子。


酒杯的碎渣穿过山间的雾,落到了不知哪里去。


原定的半月之期就这么寡然无味地过去了,蔺晨甚至不记得到底过了几天。飞流一直和道观里的孩子们玩在一起,比起自己充实多了。


俗话说山中岁月容易过,世上繁华已千年,我应该是第一个在如此清净之地觉得无聊的人吧?啧,果然俗不可耐,还是得找个热闹点的地方去才好。
少阁主向来是个行动派,招呼招呼小飞流,收拾了行李,当天就去找了秦大师辞行。


“叨唠了大师半月……”
“停停停,”蔺晨难得端正地行了个拱手礼,礼还没行到一半就被秦大师打断了,“出家人不拘俗礼,你爹跟我那可是过命的交情。再说你这礼行的也太难看了,啧啧啧,没人家苏公子那气质就少来这套膈应人。”


蔺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抽出扇子翻了个白眼,“飞流,走啦!”
“等等。”
“又咋咧?”
“下次若再来,和贫道好好手谈一局如何,蔺晨?”
“难道那日和大师下棋的不是晚辈本人?”
“是与不是,局外人怎能得知。”秦大师还是一副老顽童的嘴脸,玩不腻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似的。
蔺晨转过身,看了大师许久,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晚辈礼:“既然大师肯赐教,晚辈自当领教。”


这次秦大师并没有阻止,老神在在地受了蔺晨这一礼。


辞别了秦大师,蔺晨带着飞流去往小灵峡顶。或山或水,或花或云,这一路,蔺晨都在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小撮长苏的骨灰。复仇是你的,责任是你的,家国是你的,我知道你深爱这片土地,可是长苏啊,于我而言,只有你才是我的。


那一年夏天,长苏的身体状态恢复得不错,心心念念秦大师说起过的小灵峡的佛光,吃饭也乖了,吃药也不喊苦了,觉也按时睡,力图得到个小灵峡之旅什么的奖励。


“不是不让你去,山上风大,我这不是担心你刚恢复好些,又撑不住吗。”
“有你在,我不担心。”
“你当然不担心,我担心啊!”
“蔺阁主~蔺神医~”
蔺晨甩开被扯住的袖子:“别别别,奉承也没用,说不让去就不让去!我是那种……”
“你是。”


好吧,我真的是。半月后坐在山顶等佛光的蔺阁主,蔺神医,摸了摸自己的脸,似乎有点疼……


据说有缘之人才能见到佛光,三人在小灵峡守了近半月,朝阳夕阳,月升月落,看了一遍又一遍,还是没能等得到佛光。梅长苏心下叹息,难不成自己征伐沙场,杀孽太重,不及佛祖眷顾?“若我有朝一日变成了自己所恶之人,你还会……”梅长苏看着蔺晨脸上温柔的笑,突然有些不知怎么问下去。


“我还会怎样?”蔺晨脑袋一偏,明知故问。


“我本不愿杀人,无奈双手早已沾满鲜血,这世上又有谁是必须要死的呢?”梅长苏看着自己的双手,喃喃自语。蔺晨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,凑到耳边轻轻说道:“我本不愿染指俗世,无奈此心早已深陷红尘,这世上又有谁能彻底逃脱因果?”

日光渐西,天边层叠的积云被烤成暖暖的橙红色,灿烂瑰丽。有风轻柔地吹开云层,缠绵着衣角发梢不舍离开。山顶上一双人,逆着夕阳,在佛光里吻成一道永恒的瞬间。


纵使蔺晨是个不信命的人,也不得不承认,此刻自己是期待来世的。情不知所起,缘分就是那么神奇,就好比这一世,自己沦陷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一往而深。飞流站在蔺晨身后,好奇地看着蔺晨周围好看的光,伸手一捉,捉不到。苏哥哥走后,坏人就再没捉弄过自己,虽然也会对自己笑,但是大部分时候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
坏人不坏了,飞流不喜欢。


再伸手,还是没捉到蔺晨身上好看的光,飞流刚想把手缩回来,就被蔺晨捉住了。“飞流,和蔺晨哥哥一起,送你苏哥哥一程。”飞流感觉到捉住自己的那只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打开一开,一小捧细碎的粉末在佛光里闪着金光点点。


愿天有情,愿佛慈悲,护尔等一世心安,一世足矣。


沱江沿岸有处瀑布,地势平缓,视野开阔,很适合夜晚露营观星赏月。十年前三人去看佛光途经这里露宿过一晚,长苏很是喜欢。那时候飞流还不太会说话,一个人跑去林子里扑蝴蝶,梅长苏坐在草地上,优哉游哉地摆弄着野蘑菇,时不时往锅里添个水加点料。

开玩笑,咱可是赤焰军少帅,十三岁上战场,怎么能连这点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都没有,做个蘑菇汤而已……
“阿晨!”


遥映人间冰雪样……谁家冰雪长这样?!正在搭帐篷的蔺晨听到呼救后迅速赶到烹饪现场,看着一脸黑烟生无可恋的梅长苏,已经不想问那人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的了……


“谁说会抓药的人就会做饭?”蔺晨搅着蘑菇汤,补给梅长苏一个白眼。

飞流捧了条滑不溜丢的鱼直接就往锅里扔,被蔺晨眼疾手快拦下来。“嘿我说!你们一个二个都不想吃饭了是吧?你们不饿我还饿着呢!”

一个大没良心的,一个小没良心的,看着蹲在河边骂骂咧咧洗鱼做饭的江湖郎中,凑一起咯咯咯笑得大声,一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。


如今飞流有模有样地抓鱼,去脏,刮鳞,上烤架,蔺晨欣慰地想,飞流可算是学会怎么烤鱼啦,叫你个大没良心的平时损我不积口德,怎么样,没口福了吧?


夏天的夜空有星密布,年幼的飞流靠在梅长苏腿上,专心听苏哥哥教他认星宿:“斗柄东指,天下皆春;斗柄南指,天下皆夏;斗柄西指,天下皆秋;斗柄北指,天下皆冬。”
“斗……柄?”
“飞流你看,北方有七星,在天空排列得象一只大勺子,咱们把它想象成为一只斟酒用的‘斗’,因为它在北天,故名北斗。”
“哦~”飞流顺着苏哥哥的手指看向北边,果然有七颗亮亮的星星围成个勺子的形状。“北~斗!”


给了飞流一个鼓励的笑,梅长苏又接着说:“勾陈之象,实名麒麟,位居中央,权司戊日。这北斗啊,不断绕勾陈旋转,一夜之间,长长的斗柄就会绕着北方的天空转半个圈子,其余的半个圈子在白昼转完。咱们先人因此造了一句‘斗转星移’。”


接着说这“月离于毕,俾滂沱矣”,又说这“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”,蔺晨忍不住噗嗤一声,说长苏啊,你给飞流讲这些他不感兴趣,小孩子喜欢听故事。果然飞流一听有故事,眼睛都亮了。梅宗主再一次感叹,教育孩子这事儿上,蔺晨的确比他有天赋。


天上星宿何其多,浪漫而有智慧的古人为此说尽多少家喻户晓的故事。左有苍龙连蜷,右有白虎猛距,前有朱雀奋翼,后有灵龟圈首。“……王母娘娘拔下头上金钗,当空划出波涛滚滚的银河一条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玉帝无奈,许了每年的七月初七为牛郎织女相见之日。蔺晨你又笑什么?”梅宗主戳了戳身边闷笑的蔺阁主,讲故事也不对了?


伸手搂过一大一小:“长苏,今天就是七月七,我可记得,这是女儿们的乞巧节?”
“我又不是姑娘,何来乞巧?”
“长苏啊,你说这牛郎织女,天上人间,一年一会,是何苦?”


梅长苏红着脸瞪了那当着孩子面口无遮拦的浪荡子一眼,对方居然一副“你想表达什么我看不懂”的无辜表情。罢了罢了,天上人一对,地上人一双,梅宗主也不是不解风情之人。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


小飞流很纠结,要不要回避一下呢?“啊!”还没等他想明白,天边奇怪的现象就让他惊叫出来,手忙脚乱地打断腻腻歪歪的两个大人。


“哟,运气啊,小飞流赶紧许个愿吧!”
“许……许愿?”
“这叫陨星雨,咱们飞流有什么愿望,都可以对着那些落下来的星星说哦。”
“嗯!”飞流开开心心地跑到附近最高的一块石头上,对着天空认认真真许起愿来,难道说,站得越高,星星就可以听得越清楚?
“长苏,你说飞流会许什么愿?”
“估摸着希望你马上消失不见。”
“嘿你个没良心的,怎么就不盼我点好呢。我觉得吧,八成是希望你一天给吃两个甜瓜信不信。”
“那你呢,你也许个愿呗?”
“我只愿你和飞流平安喜乐。”


梅长苏避开蔺晨含笑的眼神,看向流注交横的星空,埋下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愿望在心底——阿晨,我也只愿你和飞流平安喜乐,不管我生前死后。


蔺晨拉着已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飞流,望向多年前一起许过愿的星空。
“飞流曾许的愿,实现了吗?”
“嗯……”
“飞流许了什么愿,可以告诉蔺晨哥哥吗?”
“苏哥哥……开心!”


江月有恨,流水无情,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君。

蔺晨摸出怀里的红绸玉罐,挑了朵开的最好的月亮花,埋下一撮小小的骨灰。这种花月出而开,月落而谢,白天是个粉红色的花蕾,看上去像个低着头的娇羞姑娘。只要能相聚,自然哪里都好。

长苏啊,你的愿望实现了吗,你,开心吗?


原本打算一路沿沱江而行,带飞流去凤栖沟看猴子顺便拜访好友的蔺晨,突然想起来,庆林和朱砂已经搬到了瀑布附近。

彼时北境大雪漫天,烽火狼烟,蔺晨接到好友双双失踪的消息已是两月前。长苏走进军帐,把头盔往旁边一放,抖抖身上的雪坐到蔺晨身边,伸头去看飞鸽传来的信纸。

“沱江瀑布附近?不就是咱们上次带飞流去游玩,遇上陨星雨那里?”
“正是,两人已经到附近偏僻的不知道叫什么的镇子落脚了。”
“也难为他们俩,要避开所有人的眼线那么久,吃了不少苦吧……阿晨……”梅长苏说不出的担忧,两人是怎么走到那个镇子的,又是怎么突然出现被恰好发现?都顺利躲了那么久,若不是出了什么意外,怎至于暴露身份……


军中事物繁重,军情瞬息万变,长苏身体又不好,现在还来操心庆林他们的事。蔺晨实在看不过去,把纸条揉揉往旁边一放,顺手拉过梅长苏,摸着头面上几个要穴帮他按摩起来。

“你就别瞎操心了,当初劝我说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,如今反倒担心起来了?你看,他们这不是好好地嘛,说不定就近找了个镇子,安安静静过起日子来了。”梅长苏想想也是,两人失踪,如今双双被寻到,也未曾听说有什么不妥,或许如阿晨所言,是自己多心了吧。


一个邻水的小镇,看上去民风淳朴。蔺晨和飞流骑马走在大街上,买了些伴手礼,顺便打听着附近姓朱或者姓林的人家。无巧不成书,蔺晨和飞流吃饭的面店掌柜,居然是未名。


未名说朱砂疯了。
“怎么个疯法?”


小镇的夜晚宁静,吃过晚饭的人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消闲。面店提前打了样,桌上一盏油灯晃着扑朔迷离的光,路过的飞蛾扑进火里,“滋滋”两声就不动了。蔺晨挑了挑灯芯,接过未名递上的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朱砂聊着天,一切看上去再正常不过。


“庆林最近还好么?听说不久前生了场病。”
“还不错,最近有精神多了,只是你也知道这家伙闲不住,喜欢到处乱跑。”
蔺晨抿了口茶:“老友拜访,何不出来一叙?”


“哈哈,你可还记得庆林那一手好兰花?最近画的是越发鲜活了。”屋内只有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,过了不久,就见一只手,两根手指捏着画,两根手指在地上模仿着人脚走路的方式,滴溜溜从桌下跑了出来。蔺晨拍案而起,全身包括嘴唇都在哆嗦。事出诡异,蔺晨长这么大头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。


“蔺晨!”朱砂安抚着怀里的手,嗔怪道:“小声点,你吓着他了!”
庆林最爱兰花,也最善画兰花,长苏三十而立那一年,庆林就曾送过一幅墨兰庆生。可蔺晨记得这幅画,分明是朱砂自己的笔迹!


朱砂和庆林的事,自己和长苏是早就知道的。廊州有位河神,相传是上古龙族遗卵所生,因眷恋出生地,不肯离开,遂将其卵壳化为土地,守护一方生灵。天长日久,破壳处便生出一神树,可通天地,降福音,廊州百姓在此建了祠堂,时常供奉。长苏拔毒后次年立夏,两人逛庙会时说起这廊州河神,便顺道去了神树参拜。


夏日天长,阴云却爽。长苏任由蔺晨拉着往河边走,似乎有些不屑。可蔺晨有点害羞,便只顾低头拉着人往前走。“说长苏你有所不知,上面那些红绳,可都是打了特别的结的。”


长苏看看树,再看看蔺晨,想到刚才的传说,噗一声笑出来,咳嗽了几声:“原来是……相思树。可不知,……这系足的红线,可带足了?”
“什……什么系足的红绳,不过是女儿家家的小心思罢了,感情岂是区区一截红绳所能拴住的?”
得逞的人俏皮一笑,径自走到树下翻起一块木牌,上面赫然写着两个熟悉的名字,“唉?庆林?等等,朱砂……这?!”蔺晨接过木牌,背面是朱砂的笔迹写的两句诗。
——鸿雁长飞光不度,鱼龙潜月水成文。
沉默片刻,长苏低声道,“阿晨,大雁是忠贞之鸟,但我……向来最是不喜大雁的。”
“鸿雁传书…皆因分离。话虽如此,在我看来,只要能相聚,自然哪里都好。”蔺晨感觉到身边人的不安,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。


避开蔺晨的目光,长苏心下苦笑,是啊,只要相聚,哪里都好,只要……活着。“早秋之雁,其鸣最哀……双飞之雁看似成双,可一层浓云就足以隔开……”越想越觉得浑身虚寒,气血上涌,忍不住扶着树干剧烈咳嗽起来,震得心口发疼,“阿晨……”


蔺晨将人一把拉进怀里,熟练地顺着气。长苏伏在蔺晨肩头,安安静静靠了一会儿,看着满树红绳,声音寂静如水:“阿晨,我们一起吧……如果你…不嫌弃我…”
“看着我。”蔺晨沉声道。
梅长苏并不抬头,甚至没有回答。
“长苏,你不看我,怎知我愿不愿意?”


梅长苏依旧低着头:“你要是不愿意…大可直说,何必装作听不懂?”越说越觉得委屈,咬着牙不敢让蔺晨看到自己的眼睛。蔺晨叹了口气,不等他反应过来,便抓住他的肩膀,狠狠吻了下去。


树上飘满了红绳和木牌,树下祈愿的人们看上去每个都很虔诚。属于庆林和朱砂的那一块在风中摇摇晃晃,隐没进树叶的阴影里不见了。


好友的事情再明显不过,朱庆两家皆是江湖名门,长子已过而立,未娶一妻一妾。两人相互倾心,早已终身私定,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。朱砂狠狠心,只带走了几样简单的行装和一个长命锁。朱家长子初生时体弱难养,几度险些夭折,这锁便是朱砂的外婆亲自去佛堂求得,吃斋念佛供奉了整百日,在朱砂周岁时为他亲手带上的。


庆林等在城门外不远处的树林里,看到有人影掠过,侧身一躲,还未退出半步便被人在身后挡住。
“回去,我的话也不听了吗?”竟然是未名。
庆林没回头,挪到个视野好又隐蔽的地方,看着城门不答话。未名摇摇头:“别急着赶人,我不当说客。朱砂自幼体弱,虽说聪慧过人,但此去我也不放心,好歹让我看到你们平安落脚后再说吧。”


也是天意难测,三人一路避开了家族所有人的眼线,偏偏在行至沱江时遇了险。


闯入不容侵犯的领地,就要被驱除甚至屠杀。大多数动物都早已冬眠,饥饿的虎徘徊在石壁附近,抬头看了看悬崖上若隐若现的山洞,舔了舔舌头从石壁侧面迂回潜了上去。


虎生性谨慎多疑,若不是寒冬之季饥饿难耐,不会随便攻击陌生猎物,特别是人。


今夜朔月,浓云填穹。肥厚的肉垫挑着杂草稀少的地方,踩着危险而优雅的步子,悄无声息地潜到山洞附近,俯身在枯草之间,身上棕黄交错的毛皮成了狩猎者最好的保护色。寅时将至。


三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洞,未名在前面开路,庆林垫后熄火。


大猫在体力上有绝对的优势,咬断猎物的脊椎,干脆利索。朱砂甚至没来得及听到庆林的呼救,两人就被猛虎拖着朝后跑。饿疯了的大猫想把庆林直接甩下悬崖,让这个冬天不会太难熬。不对,两个人会更好。


庆林被拖住腰,钻心的疼,一只手被朱砂抓得死死的,只好抽出另一只手抄了根树枝狠狠往老虎眼睛刺去。吃痛的野兽低吼一声,并没有松口的打算,最终饥饿战胜了疼痛,爪子一伸头一甩,叼着庆林拖着朱砂就往旁边的石壁上掼。

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,朱砂还没来得及趁机往老虎脖子上来一刀,庆林就猛地一个翻身,夺下朱砂的匕首手起刀落,接着连人带虎往旁边的悬崖滚了下去。未名扑过去的时候连老虎尾巴都没碰到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友被叼在虎口里坠入悬崖。

半空残留着未落下的血珠子,庆林一句“快走”回荡在山间,凄厉却短暂。


朱砂扑通一声跪在清晨第一缕曙光里,捧着庆林齐腕自断的手,那熟悉的温度还未散去,让人分不清眼前是真是梦。未名看看深不可见的崖底,咬咬牙,拉着朱砂一路往来时路过的一个小镇逃去。


军中接到消息时,蔺晨没想到未名会一路同行。为了避开琅琊阁和两家人的势力范围,三人特地挑了偏僻的地方走。未名说,他们居然还有心情商量着,要找个邻水的安静小镇,开家食肆营生。

“终究是命……”年近四十的男人,渐渐红了眼眶,不再继续说下去。


蔺晨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时候,朱砂已经被未名带走了。飞流终于肯从屋顶上下来,看了看朱砂离开的方向,嗖地一声躲到了蔺晨身后。


时值初夏,白昼渐长,蔺晨的思绪随着晚风荡到刚刚露尖的荷叶上,双手无意识地摸着怀里长苏的玉罐,一动不动靠在门柱上,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和颤动的睫毛看得出一丝愁绪。


朱家原是凤栖沟的名门大户。这凤栖沟的由来就如同它的名字,相传这里曾是凤鸟栖息的地方,于是当地的原住民便以赤色为贵,以凤鸟为尊,并以朱为姓,世代相传。原不过是个普通的半山小镇,却因当地人极善机巧而名声大噪。

“琅琊阁最初建造时,还是我祖辈帮忙画的图纸呢!”捉弄发小得逞的朱砂每次都会骄傲地对大家这么说。


死了不是更干净,又是什么让你有了活下去的理由?蔺晨站在后山一座略显凄凉的衣冠冢前,这里埋着庆林最后的遗体,未名曾去寻过庆林的尸身,谁知情深之人最终落了个尸骨无存。三杯清酒敬上,有缘来世相聚,今生已矣。


    再回到店里的时候,恰好碰到朱砂抱着那只以假乱真的机巧人手自言自语地走出来。蔺晨眸色深沉,“朱砂,昨天睡得还好么?” 
    朱砂怔怔地抬起头,满足地笑起来:“有庆林陪着当然好。阿苏呢,昨天怎么没陪你一起来?他还好么?”


蔺晨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人,“长苏早已埋骨沙场,了了一世心愿,自然是好的。”
朱砂一愣,难以置信地看着蔺晨喃喃自语:“什么?阿苏已经不在人世了?那你怎么办?你怎么办?!庆林…庆林!!不,庆林还在,他还在呢……对吧庆林?”
“庆林也不在了,不是么?”


朱砂看着他,似乎有些不明白,又兀自念叨起来,“庆林,你把手伸过来……”连续几声后带了些许惊恐,“你伸过来啊!庆林你在哪?你在哪儿?!”

蔺晨欺身上前把人从地上揪起来,一拳挥到朱砂脸上怒吼道:“朱砂你给我清醒点!庆林他已经不会回来了!永远不会!”
朱砂毫无防备地被蔺晨一拳打倒在地,怀里的手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摔得残破不堪,看上去脆弱而讽刺。蔺晨的话像是一把钢刀,血淋淋地撕扯着他最后的幻想。


“对…他不在了…不在了……”
手背渐渐渗出血迹,朱砂捶着青石地板,被泪水浸透的脸模糊不清。蔺晨悲恸地看着好友,若这样就能寄托余生相思,自己也想疯一回。“朱砂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只有这个了,你为何一定要强迫我……” 朱砂逐渐平静下来,重新捡起那只手,默默抱在怀里。


蔺晨蹲下身直视着朱砂的眼睛,缓缓开口:“我想庆林和长苏一样,只希望活下来的人能替他们更好地活下去。若让庆林知道拼死保护之人,打算把余生活成个自欺欺人的笑话,他会伤心的。”


“笑话?呵呵,那他来笑话我啊,来啊!可他在哪儿!!”眼泪再次汹涌上来,朱砂怀里的手被他捏得变了形,狠狠摔在地上,彻底成了碎片。


     蔺晨低下头,隐去眸中水色,“朱砂,我不止一次听到长苏的声音,可我知道那不是他。大梁烽烟四起,他早已为国捐躯埋骨沙场,那是他的愿,我成全。如今他只愿我和飞流不管他生前死后都能平安喜乐,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成全呢。”


     朱砂把头仰在栏杆上干笑了几声:“阿苏想来一直都有提醒你他要先走吧?上次你们来廊州,阿苏就说他总觉得大限将至。你们都是看透生死的,可我不是啊,我以为我们起码能在一起到你们带着飞流来串门……所以你这算什么?安慰我吗?”


“成全也好,安慰也罢,即便早已知道结局,眼睁睁看着他在我怀里离开,我也……”
“你也难以接受是么?”


     长久以来刻意忽略的事实被朱砂一语道破,蔺晨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忘了很久,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,让他措手不及。眼泪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,蔺晨赶紧抬手抹掉不说话。

长苏,我去看过了你向往的山水,走过了你期望的旅途,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去,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。


     朱砂红肿着双眼神色复杂地看着蔺晨:“他好歹,是你亲自送走的,就在你怀里……可我呢?庆林走的时候,除了……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!哪怕是一句话!你跟我不一样,你还有琅琊阁,还有飞流,我却真的,真的什么也没有了……”


     蔺晨抬手将朱砂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,在他肩上拍了拍:“朱砂……你不是无处可去,你还可以回家。”


     朱砂抬起头,似乎有些没听懂。
    “对,回家吧。”蔺晨叹了口气,“就算真的走投无路,这世上还有一条路是畅通无阻的。你没庆林还有爹娘,可伯父伯母没了你,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。”蔺晨抬起头,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,琅琊山上,也有个这样的老人在等他。


长苏,我们快回家了,你……也累了吧?
“是啊,该回家了。”


蔺晨参加完庆林的葬礼回到琅琊山的那天,远远就听见山上金钟长鸣不止,细细数下来竟有三十五声。

老阁主早已等在蔺家祠堂里,接过长苏的玉罐亲手放在属于他的那个灵位前。烛火柔柔在红绸上摇曳,蔺晨拉着飞流给老阁主端端正正行了三个晚辈礼。

长苏尚未离开琅琊山时在屋前梅树下埋过坛酒,答应蔺晨待他心愿了后便随他回琅琊山,陪他一起喝。


老阁主递过梅酒:“长苏给你埋的,你们既然回来了,就喝了吧。”


蔺晨接过酒杯,沉默伴随着杯中涟漪荡开,碰到杯壁上又迅速弹了回去。每个人都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,只有蔺晨知道,心之所系者是他,是此生做过最对的选择。更或者,别无选择。蔺晨仰头举杯一饮而尽,有苦涩和着清甜的酒水顺着喉咙流过心尖。


“爹,我舍不得。”



从接梅长苏回琅琊阁到现在,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。琅琊山依旧超然物外地存在着,山里神秘的琅琊阁,照旧络绎不绝地招待着四方来客,忠实地执行着它答疑解惑,胡说八道的任务。


又是一年放榜日,蔺晨整理着灵仆们收集来的各方情报,时不时往榜单添上几笔。萧景睿经历了四年前的那场变故,又在江湖历练了这些年,性子里少了份刻意,多了份洒脱,他来替补上去年公子榜榜首的空缺,当之无愧。
此时的蔺晨已到了不惑之年,而飞流也该加冠了。


蔺晨在飞流加冠这天正式收他做了义子,亲手加了冠赐了蔺家的姓。飞流对老阁主的称呼从原本的“蔺爷爷”变成了“爷爷”,笑得老阁主一脸褶子不住地夸着好,偏偏蔺晨还是“蔺晨哥哥”,你说这叫什么辈分?


也罢,你们琅琊阁自己开心就好。


这日午后,蔺晨又在教飞流写自己的名字。

“你个小没良心的,学个苏字几遍就会了,难一点的梅字也只是学了几天,怎么一个蔺字大半月都学不会?”
“苏哥哥!”
“是是是,你苏哥哥教得好,那你说,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呀?小笨蛋。”蔺晨伸手捏了捏飞流的鼻子,宠溺地笑骂道。
“难……”飞流委屈地揉揉鼻子,看着纸上的蔺字急的都快哭了。


蔺晨也觉得这个字有点难,不过也不至于学那么久吧。果然还是长苏比较会教熊孩子。


蔺晨干脆就在飞流旁边坐下,拿出翔地记,继续补写自己这两年来的所见所闻。

翔地记翻到最后一页,不意从书中掉出张纸条来,蔺晨拾起一看,上面随手涂了一句“纵我此生尤甚,傥送促膝得相闻”。


蔺晨用双手小心地捧起纸条,指尖顺着字迹,一笔一划,细细摩挲了许久。这是长苏在金陵时悄悄写的小纸条,纸是他们飞鸽传书用的纸张,却因为担心被黎刚发现浪费信鸽传情话,迟迟没好意思送出。

蔺晨想着想着噗嗤一声就笑了,以前看这人挺诚实,居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。一旁写字的小飞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。

傻长苏,你到底有多少心思,是你一生未来得及表明,而我通通都知道的?何况你其实什么都不用说,因为我什么都明白。


蔺晨把小纸条仔细地放回原处,往前翻到翔地记里,属于林殊故乡的那一页,提笔写下两个字:金陵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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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-03-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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